■宁乔
整理诗稿,像是在深夜里收拾旧物,一件件擦拭,对光端详。这些文字,是我用近半生时光,在心灵的寂静处留下的痕迹。我把这本诗集叫作《寂静的刻度》。
诗,大多是从寂静中生长出来的。在立新农场的午后,寂静让一只蚂蚁爬过手背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;在远离尘嚣的片刻,我仿佛能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。寂静像一块深色绒布,托起万物细微的光影。我不只书写寂静,更想成为寂静本身,让诗成为它的耳朵。

去年秋天,和几个朋友去南岳后山小住。半山有座老房子,推窗就是竹林。傍晚,我们围坐在石桌边喝茶聊诗。陈兄说起他母亲生病,他在医院陪护了一个月,深夜常站在走廊尽头,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,“那种静,像水一点点淹到胸口”。晓雯说,她每天坐车上班,最安静的一刻反而是人潮最拥挤的时候,“当你不再抵抗嘈杂,嘈杂就成了另一种寂静”。夜深了,山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。房东端来新炒的花生,说是自家地里收的。我们剥着花生,茶续了一道又一道,直到月光铺满石阶。那一刻,寂静不再是虚幻的,它是可以触摸的温度。
诗歌,是我理解世界与自我的尺子。时间、情感、生命,这些抽象之物,都需要一个具体的刻度。
这把尺子,先用来丈量时间。《流逝》写出对往事的释然与对时间流逝的顿悟;《秋日问答》中,望了多年的星辰是对永恒的追问。《写给女儿的信》,则是一把长长的尺,刻满她成长的瞬间:第一次走路、第一声“爸爸”、第一天背书包上学……也刻下我目送她远去时那份欣慰又怅惘的复杂心情。
它也丈量情感。《人间灯火》中妻子在身边,什么也没说,只是扶着我。这静默相守的恩情,如同两棵小草在风中共担整个夜晚的重量。《昨日之群》用鸽群的聚散,写人世的疏离:走着走着,就只剩轮廓。
万物在我的诗里,有灵且平等。我走近它们,试图与它们融为一体。石头、树、鸽子、落叶,不只是象征,更是独立的生命。《一棵树的愿望》是让它自己说话:愿长在山上,被小鸟用乡音唤醒;愿长在湖边,能拦住那个走向湖心的姑娘。《落叶》是体会它在雨中的痛,感受它完全服从于风的无奈。以物观物,人的悲欢不过是自然韵律的一部分。
无论诗行漫游多远,衡阳,我的故乡,始终是原点。不仅是立新农场、湘江河畔,更是一种精神的胎记。衡阳秋天特有的安静,回家时巷口的臭豆腐摊,炊烟爬上屋顶时父亲码放萝卜南瓜的安心的日子……这些碎片,构筑成我情感的基座。故乡的草木、方言,是我学习“爱”的最初课堂。它是我诗歌的调音器,让我即便表达彷徨,音色也带着土地的沉稳。
诗歌,像一个透明的容器,安放我无处安放的体验。它安放脆弱,诗不提供虚假安慰,只诚实呈现破碎,并在坦诚中生出力量。
它也安放眷恋。为女儿写下五封信,是希望在她未来孤独的夜晚,月亮会像现在一样,成为她的一盏明灯。《未来邮局》里,老年的我已学会与阳光对坐,和花瓣交谈,那是与生命和解的期盼。诗歌,是喧嚣世界中的“寂静邮局”,容我把无法寄出的信,寄给过去、未来和另一个自己。
写作,是在人世中为自己找一个“坐在光阴里聆听”的位置。当整个秋天正在身后倾斜,我仍能感到被秋风洗亮的星辰正轻轻靠近。这是一种悲凉中的温暖,流逝中的永恒。
此刻,院子里桂花又开了,细小的花瓣落在晾衣绳上。女儿刚从学校教书回来,妻子在厨房准备晚饭,锅里飘出冬瓜炖排骨的香气。这些日常的声响,恰是寂静最深厚的底色。诗集的最后,我用《晚安》作结:想想我们的将来/你的声音就大片大片/落下来。这或许就是我对诗歌、对生命,最温柔的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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