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梁瑞郴
衡阳作家凌奉云先生将散文近作手稿结集送我,请我为之作序。甫一翻阅,封面上的题签《月自故园明》便牢牢地抓住了我。
月亮,历来是文人墨客最偏爱吟咏的意象。自《诗经·陈风·月出》始,历代文人赋予明月万千意境,寄托百般情思。李白一句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”,更让亘古悬天的明月,成为跨越时空、连通今人的精神纽带。天上明月,古与今无别,他乡与故园无二,真正拉开差距的,是执笔之人装进文字里的情怀,是用以叩击读者内心的共情力量。凌奉云并未刻意雕琢新奇笔法,只因故乡上空那轮圆月,足以承载沉甸甸的乡愁,清辉遍洒,便能牵动四方游子心底共同的对故土眷恋。山河一枕月,乡愁千里共。此前他散文集《风从故乡来》面世,便以赤诚情愫、质朴文笔收获一众好评;而今细读新作《月自故园明》,依旧是那熟悉绵长的故土乡愁,相较于前作,底蕴愈发醇厚,格局更为豁达。两部文集一脉相承,且有新意,足见凌奉云的散文创作之路越走越宽。
凌奉云散文最动人的底色,是扎根大地的“在场感”。他不愿困在书斋之中凭空追忆,而是亲身踏遍故土每一寸土地,捡拾那些行将湮没的乡土往事。他漫步台源老街青石板路,月光映着步履,也照见街巷里沉睡经年的往事。在《台源老街,也有我的一段传说》里,他这般记述:“褪去鞋袜,赤脚走在这平滑的石板街上,顿感清心惬意,思绪万千,仿佛穿越千年,梦回大宋。”这份书写,绝非置身事外的怀旧,而是与故土贴身相依、血脉相融的深情。《春游九峰山》中,他重访三十余年前调研过的荒坡:“彼时松涛呼啸,荒坡待垦,一盏油灯伴我彻夜伏案疾书。今朝故地重游,昔日荒山野岭,早已化作万亩茶园,青山不负当年期许。”个人半生记忆,与时代山河变迁在此交融共生。《西乡洪罗庙,文脉悠长的红色热土》一文,记录下守墓老人廖哲伟的满腔赤诚。当说到动情处,八旬老人的身躯几欲匍匐在那片浸透热血的土地上,那一声“只求心安”的呐喊,让文字拥有了无可复刻的鲜活魂魄。
若仅有脚印而无目光,故土不过是地理意义上的存在。凌奉云的笔墨,有着一种难得的“低姿态”。他避开显赫的名流,俯身贴耳,去倾听乡野间那些自带微光的灵魂。在他的笔下,无论是《粽子西施》李茜指尖缠绕的百年匠心,还是《乡野女汉子》江初颖汗湿衣背的倔强,抑或是大姐夫妇相守半世的烟火温情,都没有戏剧化的夸张,只有素描般的平实。然而,正是这种近乎白描的克制,让父亲的扁担、母亲的絮语拥有了击穿人心的力量。更难能可贵的是,他不止于记录,更在这些凡人小事的底色里,提炼出了岁月的包浆。那一局棋、一场牌、一阵盛夏烟雨,甚至少年时的一次看火车,都能被他酿成通透的哲思。他在《趣悟两打哈》中看透“舍小王方能擒九十连对”的进退之道,在《盛夏烟雨》里邂逅比棋局更沁心的温柔。这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智慧,不玄奥,却扎实;不张扬,却隽永。
当目光越过自家的门槛,投向更为辽阔的历史苍穹时,凌奉云的散文便完成了从“桑梓萦怀”到“家国乡思”的跨越。千年以前,桓伊在伊山吹奏《梅花三弄》,笛声清越,穿透岁月;千年之后,凌奉云提笔为楫,以文为舟,在浩瀚史海中为故乡打捞沉船。在《三弄梅花,万里寻伊》中,我们看到他与同仁两载三度远行,五万里路云和月。这并非枯燥的田野调查,而是带着体温的“文化拼图”,他将散落山河的碎片拾起,拼接的不仅是桓伊的足迹,更是衡阳西乡断裂已久的精神谱系。那棵伊山古樟,“将千载日月、人间冷暖尽数镌刻于年轮”,它活着,衡阳的文脉便活着。凌奉云所做的,正是为这棵古树培土浇水,让《柯笛声声》不再只是旧忆,而是成为当下可触可感的文化心跳。
掩卷沉思,凌奉云笔下的山河故园,绝非静止的风景画,而是一部流动的影像志。他的文字之所以能唤醒读者心底沉睡的诗意,在于他巧妙地将“行、观、悟、守”四重维度融于一笔。因为有了“行”的坚实,那双踏遍台源老街青石板的赤足,他才得以成为“观”的慧眼,在市井烟火中捕捉到李茜的匠心与江初颖的坚韧;正因深入这“观”的微光,他方能抵达“悟”的通透,于一局棋、一场雨中看破进退取舍的人生玄机;而这一切最终的归宿,便是“守”的担当,在万里寻伊的跋涉中,为断裂的文脉接续薪火。他是故土的苦行僧,是众生的素描师,是智慧的寻宝人,更是文脉的点灯者。
从《风从故乡来》到《月自故园明》,凌奉云完成了一次自我超越。他不再是那个单纯吟唱乡愁的游子,而是成为了这方水土深情的代言人。他用脚步丈量故园的广度,用深情挖掘文化的厚度,更用那支不染尘嚣的笔,为这轮照彻古今的明月,添上了属于这个时代的、温热的注脚。山河一枕,清辉满怀,这便是凌奉云散文给予我们珍贵的馈赠。
散文虽囿于小事,由小口进入,但可杯水生波,上天入地,思接千载,咫尺万里。凌奉云先生正朝着观一叶而知秋、窥一月而怀远的方向精进,故乡的风物已跃然纸上,可以想象其往后的系列作品,一定会更加健笔凌云。
是为序!
(作者系湖南省散文学会会长、省作协名誉主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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