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宁乔
1990年初夏,立新农场后山,一只蚂蚁爬上我的手背,将我和同伴的指缝当成相连的枝丫。多年后我写下它,才明白写作的发端,就是保存这样的时刻。
我总喜欢独自静坐发呆,常常一待就是几小时。放空思绪,那些后来被称作诗的字句,便从空白里浮出水面,像湖底的细小气泡,无声地抵达光线能够照见的地方。《幸福》诞生于这样的午后。我坐在湖边,看游鱼轻触倒影又游走,一只蚂蚁卧在草尖休憩。有读者追问深意,其实我并未刻意表达什么,只是如实记下当天的水面、阳光和风。《退让的夜》也是如此,独坐时你会觉得整片黑夜都归你所有。
我偏爱书写身边微小的事物。一片被雨水打落的叶子,在水洼里起伏,“练习一种名为轻盈的沉浮”;山间无言的石头。《一棵树的愿望》里,我写树“最好,是长在山上/每天清晨,让小鸟用衡阳的方言/将我唤醒”。这愿望如此朴素,不需要惊天动地,只希望在熟悉的地方被熟悉的声音唤醒——这样的愿望就是我们自己,微小却安身立命。《偏爱》里写:“世上有那么多石头,我独爱这一块/我爱它的所有/甚至,落在上面的鸟粪。”我愿意看见事物完整的真实,包括黯淡与残缺。诗里的人物从不激烈地表达什么,他们只是坐着,看叶子落下,与树对望。静默中藏着对生命更深的体认。
创作常从空间与时间两个维度展开。衡阳的山水、立新农场的古树是具体的地理,更是情感的坐标。《两个月亮》里,母亲挑水时桶中晃动的月亮,与多年后公园里她的身影重叠,让我看见生命如何在代际间流转。亲情是我最深的源泉。写父亲,从“他以右派身份蹲守牛棚”到晚年“他把笔墨纸砚都放在身边”;《秋风中的空白椅》里,“母亲坐在长椅一端/另一端,空着”——一个简单的场景,道尽失去的全部重量。写诗是挽留,用词语对抗消逝。
日常场景的敏感让寻常事物获得特别的质地。《电视里播放泰坦尼克号》中,电影里的生离死别与“野花、红色的果实、大雪纷飞的往事”交织,而“时间,是更深的海洋/它无声淹没所有”。我追求简洁、清晰、留白,每当一首诗写到某个程度,我会问自己:还能不能更少一些?让词语贴近感受本身,不装饰、不溢美,这是我一直努力的方向。
一路走来,我始终在思考人如何安然活在世间。答案很简单:如树伫立,如叶飘落,如石沉默。不争,不抢,不喧哗,只是安静地存在。当内心足够沉静,连心跳都像风吹松针般清晰。《月光》里我写:“她睡得像一片宁静的湖水/我长久地注视/直到月光从窗口潜入/为她盖上薄薄的银纱。”那是对爱最深的体会——爱就是那些沉默的注视,那些你以为无人察觉的守护。
这本诗集跨度三十五年,它们就是我的生活本身、是最诚实的记录。每一次写作,都是一次重新学习观看和感受的过程。蚂蚁、落叶、露珠、星光——这些微小的给予,我一一收下。
《欢喜之诗》结尾说:“枝头所有叶子都拒绝飘落/我们如此活着,无需命名。”落笔时,我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,感受到与世界的联结。一个人坐着,什么都不想。这便是我写诗的全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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